第170章 第 170 章 海上日常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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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天光剛亮, 沈寂是被船身有規律的晃蕩搖醒的。
好在暈眩感比昨日淡了不少,只餘下些喝醉了似的鈍重。他撐着手臂坐起身,剛想下榻, 腰眼竄上一陣酸疼。
“……嘶。”兩個手腕都有了淤青。
腦海裏瞬間湧出昨晚的驚心動魄的“颠簸”, 還有阿燭得意的小模樣。
沈寂回味地瞥向那張卧網, 還半挂在床沿。
他起身把網解了下來, 疊得整整齊齊擱在一旁。
白天用不着它,夜裏再挂上便是。但晚上阿燭不會又……
腰疼!
再低頭看着自己腳腕上也有勒出的淺紅印子, 扯了扯唇角:怕是防不住她,但也不想防。
沈寂起身更衣,慵懶收斂,又變回了那個清冷矜貴的北司指揮使。就着侍從遞進來的溫水洗漱清爽,推開艙門,迎面撞進一片南海的晨光裏。
第一眼瞧見的便是顧明燭站在主桅下,背着光沖他笑。
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箭袖襖, 外罩一件披風,發髻挽得高高的,露出白皙的脖頸。陽光給她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,連飛揚的發絲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面前桌上擺着的正是那兩樣測風雨測氣壓的“黑科技”,她正教一臉懵懂的林承宗使用方法。
晴雨翁尺身筆直, 指針正穩穩停在正中的“晴”字格上。
窺天儀的水銀柱也懸在刻度中段。
“沈夫人, 這兩樣寶貝能預測多久時日內?”林承宗好奇的問。
“真要論起準頭,只能最多拿捏住未來十二個時辰吧。”
“十二個時辰已經很好了!”林承宗面露喜色,“起碼能在船上做些準備!”
他這話真不是出于拍馬屁的心思。
海上的白頭浪往往來得毫無征兆。若是只有肉眼看, 等看到天邊黑得像鍋底,風卷着浪撲到跟前,也就剩半盞茶的功夫逃命。
那時候再收帆、加固纜繩、堵艙門, 根本來不及!
林承宗越想越激動,胡子都翹了起來:“沈夫人,您下船的時候能不能把這兩樣東西賣給我?我想——”
“她是顧醫官。”沈寂不知道什麽時候踱了過來,直接打斷。
林承宗怔了一下,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犯傻了。眼前這位是連閻王殿都敢掀了的顧醫官,可不是普通的深閨夫人,趕緊改口,“是顧醫官!您瞧我這腦子,成天跟海水泡着,都泡糊塗了!”
顧明燭笑了,眉眼彎彎,“林把總,下船的時候這兩樣就送給平波號了,當全了同船之誼。”
林承宗連忙擺手:“這使不得。這寶貝金貴着呢!”
“金貴的是這其中的道理,不是這器物本身。”顧明燭神色正了幾分,指尖點了點琉璃管,“不過林把總切記,窺天儀裏裝流珠是劇毒之物。若是平日裏保養不當,或是遇上大風浪把這琉璃管打破了,流珠滾出來可千萬別用手去碰。用乾細沙或是生石灰粉厚厚地蓋上去,把珠子裹住再掃進陶罐裏封死。”
“晴雨翁裏的膜也得時常檢查,若是乾了發硬,就用豬油或是蛋清浸潤,保持柔軟,否則氣壓一變,膜不跟着動,這指針也就不準了。這兩樣東西,出海後每日晨起和日落各看一次,記在冊子上備用。時間長了也是個經驗。”
林承宗鄭重抱拳:“卑職記下了,會在船上立好規矩才用!”
他得了好東西心下狂喜,再加上昨晚的夜宴,真真是覺得北司的人都跟傳聞中完全不一樣。
架子?那是一點兒都沒有!顧醫官為人和氣。沈大人位極人臣卻也一點兒不像以往登船的官老爺,一點兒沒欺負大頭兵。
跟着這般好相處又舍得賞的人,這趟差事乾着心裏舒坦。
當下,林承宗便拿定了主意,拿些壓箱底的本事出來。
他心裏跟明鏡似的。北司這次南下當然不是游山玩水,而是要動真格的。不是跟開海有關、就是跟繳匪有關。
反正無論哪樣,海上功夫都是必須的。
當然他也不會托大,膽敢跑出來說要給錦衣衛當海上教官。
由頭還是沈寂親自給的。
船行第三日的時候,大部分人的暈船症狀雖沒完全好,但那股子要把五髒六腑都晃出來的惡心感,倒是因着顧明燭的姜參飲和針灸術消了不少。
韓誠見都已能起身,就把錦衣衛全從艙裏薅了出來。
平波號不再是單純的船,而成了水戰教場。
另外,大胤軍中點驗人數的方式是唱名或者應喏。
長官手裏拿着花名冊或腰牌序號,點對點地叫名字或編號,士兵應答。
顧明燭便提了一個小小的意見,能節約時間,還能準确判斷人數,那就是“報數”。
最簡單的形式,此起彼伏的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
甲板上的空地是現成的。沈寂負手立在高處,目光掃過錦衣衛們,朗聲說着:“北地練兵,練的是馬背上的縱橫。在南海,靠的是浪尖上的平衡。”
說完,看向人群邊緣的林承宗,“林把總,你來說說。”
得了這話,林承宗腰杆子挺得筆直,跳上船舷邊指着起伏的海面,聲如洪鐘:“弟兄們看好了!陸上争鋒講究結陣沖鋒,這海上厮殺講究的卻是借勢。海浪一起,船身一斜,便是天賜的掩體!”
說着開始演示:“馬步得學水裏的老鼋,四肢撐開,吸住艙板。浪從左來,右腳便蹬死,腰胯往右坐,可這脖頸得梗着,眼珠子得死死盯住對面那想取你性命的賊人!這叫浪打不搖,神定如礁!”
說罷又演示如何在甲板濕滑、舡身劇烈搖晃之際借勢變向,甚至穩住床子弩或投石機的機括。
“這海鹘船側裝的拍竿,力道剛猛卻最怕颠簸。”林承宗拍着身旁粗大的撞杆,“得有兩個力大的弟兄專門在旁頂着,用肩頭扛住架座。還有這神臂弓,在船上萬萬不可平射,箭矢易受潮弦松,且易傷着自家兄弟,得擡高了射,借那抛物線,箭雨覆蓋過去。”
他說得興起索性脫了上衣,露出一身被海風烈日雕琢的腱子肉,大喝一聲,竟獨自一人把一架偏架弩扛上肩頭。
踩穩浪湧的節奏裝填、瞄準、擊發,整套動作行雲流水,引得四周的錦衣衛和篙手們齊聲喝彩。
接下來的半個時辰,林承宗把廣城水師代代相傳的“壓箱底”絕活抖落了個乾淨。
什麽“浪尖懸刃”、“回潮藏鋒”、“渦中鎖魂”。
他領着幾個水師的做示範,動作狠辣精準。沈寂眼中也全是贊許:這林承宗,粗鄙是粗鄙,卻是個天生的水戰坯子。
“韓誠,帶人照着林把總的樣子,練!”
“得令!”
接下來的時辰裏,甲板上全是錦衣衛們狼狽摔倒又爬起的聲響,夾雜着林承宗粗犷的指導聲:“不對!腰再沉!那是浪,不是你婆娘,你抱那麽緊作甚?”
“那棍子不是燒火棍,給我杵穩了!”
直練到黃昏時分,林承宗更是拿出了殺手锏。
命人搬來了幾個裝了火油的陶罐和幾束浸了油的火把,“咱們廣城水師有手火鹞子的絕活!就是不知道北司的弟兄們,敢不敢玩?”
韓誠眼睛一亮:“火攻?好啊!你且說說怎麽個玩法?”
林承宗得意地咧嘴,“把浮靶丢到海面上,哪隊的火把燒得多,哪隊就贏!”
“這麽簡單?”韓誠心道錦衣衛人人精擅弓馬暗器,臂力強勁,這扔個火把還不是手到擒來?
林承宗但笑不語。
韓誠看向沈寂。
沈寂唇角微勾,豪氣拍板,“比!”
又補充:“水師跟錦衣衛各出十人,無論哪隊贏了,賞銀百兩!”
一聽這話,甲板上瞬間炸開鍋。
百兩白銀!那可不是一頓肉的事兒。廣城水師一個正經的篙手、棹卒,刨去夥食和七七八八的扣罰,一個月滿打滿算能攥到手裏的饷銀,不過一、二兩銀子。
精打細算,一家老小才能勉強糊口,遇上個頭疼腦熱還得掂量掂量。
如今百兩歸十個人分,每人能分到十兩整,就算每人再拿出個二、三兩湊給其他沒上場的弟兄,餘下的也夠好幾個月嚼口!
場面就比昨晚的酒宴翻騰了十倍!嗷嗷叫着争搶出場名額。
林承宗笑得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臉上忽閃忽閃的,腮幫子肉都在抖。極快地挑出十個最結實、最能打的老水手。
這十人興奮得如同打了雞血,在甲板上繞着圈子狂奔熱身,有股子豁出命去也要把錢掙了的狠勁。
錦衣衛這邊更是不能含糊。自家大人打的賞,還能讓旁人拿了去?
韓誠親自督陣挑出十名精銳。這其中還包括了準頭冠絕全隊的晏十六。
十人氣勢洶洶地站成一排,恨不得立刻把那火把扔出花兒來,用實力告訴廣城水師的人:什麽叫天子的親衛!
被熱鬧吸引的顧明燭裹着披風跑了出來,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臉,鼻尖也被海風吹得泛紅,像熟透的水蜜桃最尖尖的那一點。
沈寂餘光黏在了自家娘子身上,見她裹得像個雪團子,心裏軟得一塌糊塗,怎麽看怎麽好看,恨不得當下就揣進懷裏暖着。
可又順着她的視線往遠一瞧……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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